前陣子和眼科醫師友人提到去馬拉威的感想,正想溫習非洲日記後沒幾天,郭教授打電話來叫我去北醫經驗分享,這本非洲日記不得不重出江湖。星期六,和Janet聊到這本日記(其實是對她嘲笑一下Sophia天才與白痴之一線之隔的行徑紀錄),聊到非洲,Janet提到有人探詢她是否能去查德的事。我笑了出來:「怎麼搞的?怎麼大家都要去查德?」我們共同認識的骨科醫師要去查德,前兩個月,我也被告知收集查德的健康衛生資料,還認真的讀了一天...。後來我忍不住說出我的臆測:「我看,我們跟查德的外交可能很不穩,需要各位醫生大人去救命...。」
星期天早上,我還在被窩掙扎時,Janet電話來了:「小po,看電視!我們跟查德斷交了。」
我發誓,我絕對不是什麼神算烏鴉嘴,所以,這與我無關。但這些環環相扣的事情發生,似乎告訴我,我必須面對延宕許久,甚至鴕鳥到不想重新回顧的非洲經驗。我必須拋開自己身為一個人類學碩士卻可能產生不專業的文化論斷的後果,並強迫自己丟出許多可能是偏見式、「個人」經驗的看法,就算不客觀,也要和心裡的非洲拼個輸贏不可。對於不願意了解非洲、很少人踏進非洲的台灣社會來說,我們這些比較幸運(其實是有勇氣?)、接受許多人的幫忙而接觸到非洲的人,都有義務交代這些經歷,也有責任與大家這塊土地的樣貌。就算我們都夾帶著自己的文化思維而「誤讀」它。
從上一段我所使用的文字可以發現,談非洲對我來說是很有壓力、也不輕鬆,因為我必須時時檢視我自己的感覺與判斷。在馬拉威那段期間,我就是過著如此不自在的生活。因為我沒有辦法直接評斷他們貧窮、不快樂這種相對言抽象的概念。我也沒辦法直接說「他們很貪心」、「他們很懶惰」、「他們沒有儲蓄的觀念」...這些話全部都是基於台灣的價值觀而論定的,用台灣的標準理解,實在太過分也太狂妄了。
問題是,我要以誰的標準來觀看他們?
<--這是在邊界的地區醫院診療室牆壁上的話,妙到了極點啊~~
在馬拉威待滿一個月時,大家分享自己的經驗與心得,我拋出來的心得就是:「我沒有辦法對非洲產生共鳴,我沒有辦法了解他們,我不會想在非洲從事人道援助...。」這或許是學人類學的人對於文化的龜毛----如果失去理解的脈絡與基準,我寧願不進入,也不要進入後搞破壞。我連他們「皺眉頭」這種表情,都無法了解意義,如何做有意義的文化詮釋,甚至一種有效實踐呢?(當然,我可以接受自己為了了解文化、為了研究而去非洲)
以亞洲為例。即使我們不太了解印度,但我們有米食、大河文化為共同點(台灣沒大河文化,但我們被強迫學習的中國史、國文、地理,已經進入了我們的認知系統),有多神信仰的概念,還可以理解輪迴轉世的想法,這是最起碼的理解基礎。其他亞洲國家透過中國侵略、友好史,進入了我們的歷史與地理的概念中,讓我們有一定的判讀標準。但,非洲呢?翻開一下中學的課本,除了人類起源與埃及文化與非洲有關,剩下的就直接跳到殖民與二次大戰之後的獨立。然後完全沒有。我們跟非洲的距離,比我們所想像的還要遠。
當然不用說所謂的「非洲文化」只是一個被化為整體的概念,根本沒有一個整體的非洲文化。整個非洲的種族/族群多,語言也多,殖民主搞笑一般畫出來的國界,是今日非洲戰火不斷,國家難以整合的最大原因。很難了解的話,可以去看黑鷹計畫、盧安達飯店之類的電影(而國際社會現在又不太爽幾個國家說要獨立,因為這恐怕沒完沒了)。在同一個國家走幾步路,就會遇到另一個文化、種族、語言的族群,於是,你以為你知道了,但又好像不知道。更難處理的問題還有,這些文化還配上了殖民文化,再加上英美文化的強勢侵入(可能還有李小龍的電影),讓我們這種其實也屬於弱勢的東方文化遇到他們,更感到「莫名其妙」般的無所適從。
我只能說,我只要多待在馬拉威一天,我的問號就更多。我不但無法描述它,還想懇求~來個人告訴我應該怎麼解決這些問題?
例如「未來」。當你和他們聊到「未來」,他們多半會和你說:「如果我死了,我的家人...。」這很像一種跳tone的感覺。一開始,你以為語言溝通中產生落差,後來,你才發覺那才是他們的未來,建立在「如果我死了...」他的家人應該如何生活的「未來」。這究竟是因為疾病造成死亡率高所以產生的未來觀,還是因為文化?
又例如「金錢」。我們永遠無法了解,我們這種白人的代名詞為何會等同於sponsor?在別人家作客,會聽到女主人說:「我兒子需要sposor。」去學校,會遇到小學生跟你要求「我需要一個書包」,又或者一個醫院的高級主管買得起好的家具、電氣用品,還有傭人,但他也要跟我們說「當我的sponsor」...
前陣子,因為工作要安排學者到非洲講學。對方醫學院的主管說,要去醫學院上課,必須要宴請他們的醫生,還要有下午茶。這部份有必要說清楚,我們出錢請學者去教學,對方不需要付任何錢,但對方要求,要來教課可以,你們還要請我們吃大餐...這是什麼邏輯?我真是瞠目結舌。當地台商只說了一句:「他們就是貪。」馬拉威的骨科醫師跟我說:「哎呀,這還是小case咧。算客氣了...」。
我們曾遇到一個超級難以理解的事。有一天,我們在地區醫院前面等著醫療團的車接我們回去過週末,遇到一位當地的婦人。由於語言不通,她機哩括啦和我們說話,我們只能笑笑以對,並與她頻頻握手。後來,她離開了,再次出現時,手上拎著一把芭蕉要給我們。我們不了解那是要送我們,還是要賣我們?無法溝通的情況下,我們把手上一袋要提回團部的食物送給了她,以交換她手上的芭蕉。沒多久,這位婦人來到我們的庫房找我們,又拎著兩把芭蕉,這次在醫院員工的幫忙下,我們終於了解那是要送我們吃的。我們高興的收下,並分給與我們一起工作的員工吃。我們稱呼她「香蕉婆婆」,因為我們以為他是家有香蕉園的富婆。(左圖為香蕉婆婆)
過沒幾天,我的同伴發覺,香蕉婆婆餓到無法走路,躺在路邊。他急忙買了一包餅乾跟一瓶可樂給她,她狼吞虎嚥的吃完了,也沒有閒暇和同伴好好講話。我們原本以為她有錢,所以有足夠的食物分享給我們,沒想到,她竟然餓了好多天?那她為什麼要把芭蕉給我們吃?那可以讓她稱很多天耶!當我們跟院長談這個疑惑時,院長的解釋是:「因為她覺得,那個當下,她覺得施予是有意義的,所以,她不會考慮未來,只會想到當下她應該奉獻、施予。」不考慮未來,只在乎當下這件事,似乎是我們這些台灣志工的共同心得:所以,他們不會存錢,不會為了「如果我死了」做準備,不會想到不要一次把錢花光...。
骨科醫師跟我們說,歐洲人來幫助非洲人,帶著一份愿罪。那我們這些亞洲人來到非洲,又是為了什麼?到底要給什麼?我實在很難了解。
從非洲回台灣的飛機上,讀著sophia借來的一本書,書中提到一個非洲女社會學家說,「非洲人之所以不自立自強,是因為如果他們站起來,就是承認自己軟弱。」我忍不住想在服務不好,又不舒適的南非航空上大叫:「什麼啊~~我不懂啊~~誰來翻譯一下啊~~わからない!!!!!」
p.s 回到查德與我斷交的問題(個人真的覺得不需要交這種軍閥朋友啦)。我會產生外交危機的判斷也不是沒有脈絡可循的。這一點,可以詳看張越桂談我們政客有多短視、愚蠢的這篇文章,身為NGO一員,多少有所感覺(參見:台灣這塊招牌--外交、援助與李安)。不過,政府老用「中共打壓」這種廢話,似乎已經沒有辦法唬弄社會大眾了,今天已經有許多投書批評政府外交做不好的事。其中以張越桂的投書最為精闢,不過內容如他部落格所言,也就不再重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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