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母女關係與父子關係,是親子關係中最纏結的。不像單純母親愛兒子,或是父親與女兒宛若前世情人一般的關係,看著父親背景長大的兒子,受到母親制約的女兒,對於他們的父親與母親,總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我和媽媽的關係就是這樣,不論她多疼我,我都會對她說:「你比較疼弟弟。」翻了翻以前寫的文章,發覺提到爸爸都是帶著敬愛、親情的角度寫(雖然也很愛虧他),但提到媽媽就很複雜(如剪不斷理還亂的母女關係)。一直到前幾年,我和母親的關係還有點緊張,即便我遠在台北唸書、工作,老媽還是會打電話來唸我。一直到我唸研究所後,才變得好。
老媽是巨蟹座的,天生愛家的星座,從臺南家專的家政科畢業後,嫁給我爸成為家庭主婦。這種背景經歷,就是天生的好媽媽、好老婆的感覺。事實上,我媽也是。所以,老媽對女性角色的想像也侷限在這裡,偏偏她唯一的女兒遠超過她的想像,永遠都做著她無法了解的事情,忙著她無法觸及的「大事業」--我只要回到家,就是一隻不修邊幅的大懶蟲,我媽每次都唸說:「我實在很難想像這樣子的你在外面到底是什麼樣子?」
別人心中的好媽媽,對我來說卻是壓力,更大的壓力是我不想傷害她,但卻常常不自覺傷害了她。雖然老媽不了解我,但我還是很愛她的。
和媽媽關係變好,大概是從唸研究所開始。不像讀大學時忙得天昏地暗,又堅持著女性獨立,自有一套性別意識,所以很喜歡反抗老媽的傳統女性角色。工作時,承受著社會現實與壓力,理想與現實的掙扎家人更不容易理解,我也覺得沒什麼好說的,因此,與家人間的關係非常緊繃--他們覺得不了解我,我也不期望被人了解。唸研究所後,大概生活單純的只剩下讀書,又常回家,加上讀的又是強調「同理心」、「了解對方文化」的人類學,讓我開始卸下堅持,開始慢慢學著用自己的方式和老媽溝通。也看到了成效。
然後,我發覺我老媽還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媽。
我比較像我爸,但是,很多地方還是遺傳老媽,例如血型與貧血,還有善感愛掉眼淚的毛病。我和我媽都是那種看到新聞、連續劇會哭,走在路上看到流浪狗跟貧苦的人就會鼻酸的過於善感的人,母女兩每次看電視,都會一起哭成一團,講一個別人的故事,也會講著講著就掉眼淚。(不過,老媽太愛哭,所以已經得到乾眼症了,她一直警告我不要那麼愛哭,小心跟她一樣)
<--這是我家小狗四、五個月大時,我們家人將狗從桃園老弟的家帶回來順道去廬山玩拍的照片。因為狗不能進餐廳,所以,我們吃飯時,把他拴在外頭。結果,我媽一邊吃飯一邊哭,把大家都嚇了一跳,原來是,老媽想到狗狗一個人在外面很寂寞,大家都吃飯他不能一起吃,一時「悲從中來」,就哭了。讓人傻眼。
不過,我媽的「菩薩心腸」遠遠勝於我。我的朋友身體不舒服,她會難過的到廟裡為她求佛水,念經時幫我同學迴向。自己的小孩心情不好、身體不好,她難過得睡不著還情有可原,小孩的同學、朋友發生什麼事,她也當成自己小孩一樣難過個半天。總而言之,就是個古道熱腸的台灣歐巴桑。
做研究時,有一次帶我媽去訪談。我媽沒有聽,只是在樓下等。後來在車上,我簡略敘述一下受訪者的故事,我媽就難過到鼻酸,回家後,開始幫這個受訪者求佛、找醫生,還和她用電話聊天、鼓勵她。結果過了幾個月,這個受訪者一知道懷孕的消息,第一個通知的就是我媽,然後兩個人高興到又笑又哭。而這個受訪者不過就是我十多個受訪者中的一個。我那時候想,也許我媽比我還適合讀人類學吧?!有時候訪談時帶著她(因為老媽幫我找尋受訪者),她都會很吵在旁邊插話,但不知道為什麼,比我這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還容易問出對方深刻的感受。也許,老媽就是那種把別人的痛苦當成自己痛苦的人吧。
之前去北醫分享時,學生問我:「父母親難道不會心疼你在NGO工作很辛苦嗎?」我的回答是:「不會很苦啊,薪水很少倒是真的。至於父母,很好哄的。」我和母親關係破冰,還有讓她支持我的工作,都是從唸研究所當志工開始。當她知道我去當志工後,也去老人院跟慈濟當志工。每次我回家,她都跟我分享老人院老人的故事,我也常常跟她說我去國外的心得。
從印度跟馬拉威回來後,我就拿著照片對我媽「看圖說故事」,還讓她看我拍回來的影片。原本只是想讓她知道那些地方並不如想像中的危險,也讓她了解我到底在做什麼,有什麼意義。其實這些話,我寫過好幾千字,對別人說了又說,自己卻反而困住,不知道意義在哪裡,可是老媽的回饋很直接,讓我發覺這個影響力。例如,她不再對非洲有恐懼感,看電視看到非洲人會多看幾眼,覺得他們也是重要的生命,聽到他們的歌聲就會感動。或者,我這次去泰緬邊境,她主動詢問要不要幫忙。
週末回家,又拿出照片,一張一張看圖說故事,順便講了一下緬甸的政治問題。可愛的老媽難過得睡不著,覺得怎麼會有這麼爛的政府?隔天抓到機會又一直對我碎碎唸:「緬甸政府還是人嗎?他們不是佛教國家嗎?他們怎麼可以這麼殘忍?」我知道的算少,用這少少的資料就可以讓我媽知道緬甸政府的可惡,還讓我挺有成就感的。我順勢跟我媽說,世界上像這樣地方很多喔,所以,我們都很幸福的呢。老媽也回說:「對啊,上次看電視看到肚子大大的小孩,好可憐...。」
以前我媽都嫌我賺錢太少,不拿錢回家,又太愛往外面跑。現在,我雖然錢賺得更少,還是愛往外面跑,但也常常回家。回家時,就會帶著故事回來跟媽媽分享,用精神食糧取代物質食糧。老媽就變得很少碎碎唸了。反倒是我回來時,她都會抓著我聊天,不去睡覺。老爸嫉妒的說:「你們兩個到底都在聊什麼啊,嘰嘰喳喳一直說。」
現在,老媽也為了克服自己不愛唸書、不喜歡學習的障礙,報名學手語、舞蹈跟日文。所以,每次跟我講電話,都會「烙」幾句日文,我回家時,也會抓著我問東問西。叫我們吃飯,跟我媽說話,都會夾幾句日文,讓我跟我爸都很ORZ。有一次,我和老爸待在我弟的房間上網、打電動時,我媽用日文說:「吃飯。」(但文法不對)老爸無奈的跟我說:「我們家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日本人?」
這週一,老媽開車送我跟老爸去車站搭車前,因為老爸磨蹭很久沒有下樓,老媽問我:「快點的日文怎麼說?」我說:「haiyaku。」老媽就吸了一口氣,準備用足中氣叫老爸下樓,但隨後又自己笑場了半天,咯咯笑,笑了很久,再對我爸說:「haiyaku, otosan(快點啊,爸爸)。叫完,自己又害羞得一直笑。我只能臉上三條線,想著:「人啊,真是越老越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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