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忙著看「亞洲勞動文件展--在左邊亞洲影展」。顧名思義,這是關於亞洲(其實是東南亞)底層的、勞動者的影片紀錄,不是那麼主流、登得上檯面的。我倒也不是那麼左,只是,不容易看到的非主流紀錄的確讓我心動,所以一口氣定了三套票,還要翹班、花費中秋假期才能看到。說實話,這還真是「自由」台灣才能享受得到的權利。
不過,看這些片子,其實有點辛苦,因為進入障礙很高。這個障礙在於,對這些國家的政治經濟歷史的不了解。
舉例來說,我曾經去過馬來西亞,對他們的多元文化、開放風氣感到很驚艷,心想:「哇,這就是當年麻六甲的風華嗎?」(大馬的陽光)不過,一連看兩部關於馬來西亞的紀錄片後才發覺,原來到現在,馬來西亞還有「白色恐怖」?在進步、開放的表面下,其實有非常無理的自由箝制,還有種族衝突的潛藏因子。
印尼的種族衝突,還有總統貪污之類的事,我們也許不陌生。但是,這些問題的歷史根源是什麼,人民的態度又是什麼?當我看到其中一部2004年拍攝的紀錄片時,突然覺得很心虛。那年初,我和所上的老師、同學到印尼爪哇,也親臨選舉前的複雜氣氛,聽到當地人對政治的觀感,數落梅嘉瓦蒂,或是談蘇哈托時代的事情。我還記得,我們聽著他們指著牆上的海報,談論自己會選擇哪個黨,因為如何如何。不過,很難記得起來,因為完全不了解這個複雜的故事。(告別憂鬱的熱帶)這種障礙,後來成為我談論台灣歷史政治時的「借鏡」,我開始學習用比較簡單的技巧,對外國人談。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看得很挫折。
唯一一部沒有進入障礙的影片,就是「塔影幢幢」(In the shadow of pagodas),這是描述緬甸近代歷史,還有叢林裡的難民與游擊隊的故事。除了之前接觸了緬甸與難民議題外,也是因為拍攝團隊是「西方人」--不是因為西方觀點比較可親,而是,他們可以了解非當地人進入亞洲複雜歷史的困難狀態啊。
目前看過的四部片子如下:
1.大榴槤(The big durian)/馬來西亞2003:從1987年10月18日,一個士兵拿著M16狂奔在吉隆坡一角而引起騷動開始。
這是一個事件,導演訪問了非常多人,讓他們回憶當時的狀況。但每個人的記憶、猜測/了解的原因都不同。雖然是用問答的方式連貫影片,但趣味性意外的高。不是一種非常沈重正經的傳統訪談法,而是夾雜著各種形式的輕巧問答,來凸顯一個沈重的議題。
例如說,一個中學生說自己不知道這件事情,詢問父母時,父母也說不知道,他只記得那一年自己發生的一件糗事,這件糗事是那一年的記憶。還有一個華裔馬來西亞人,一邊大吃大喝,一邊回說這件事,用一種非常八卦的口吻,順便連蘇丹的八卦一起碎碎唸了起來(請想像周星馳喜劇片裡的那種八卦碎碎唸的樣子)。導演要訪問一位婦女時,婦女驚恐的逃跑,一邊回頭說:「我不知道你問這個要做什麼?不要問我。」還有許多刻意穿插的搞笑,例如安排導遊出來說馬來西亞的觀光行程,也剪接了馬來西亞對外宣傳的介紹:這是個人民溫馴愛好和平的國家。
節奏非常輕快有趣,夾雜著許多人的碎碎唸跟回憶,但每個都是不確定的消息,是八卦,,甚至有人講白了說:「根本不可能知道事實是什麼。」一個士兵在街上,尤其是華人社區掃射,怎麼可能全國人民都不清楚這件事,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官方的訊息公佈?雖然整個紀錄片都用機哩括啦快節奏又八卦的方式來處理這個沈重的問題,但飄來飄去訊息就足以表達這是個「資訊不透明」的國家。許多隱藏在表面和平之下的,是多元種族的不安(一個民族就可以成立一個黨,搞政治等於是種族意識的對壘),以及政府的言論箝制。雖然影片一貫輕鬆的調性,但讓人心寒的就是輕鬆之下的波濤洶湧。
2.浪漫情懷(Romantik ISA)/馬來西亞2005:1960年,大馬通過「國內安全法」((Internal Security Act)以來,已經有上萬人遭到居留,但是,沒有人清楚這是什麼法,卻因無緣無故被關了好幾年。
我是看了這部紀錄片,才知道原來馬來西亞有這種法律,所以,我還蠻震驚的。這部紀錄片不同於前一部,屬於比較正經、傳統的訪談式紀錄片,訪問法律系學生、民眾、受害人、受害人家屬、NGO工作者,問他們的經驗感受,還有對這個法律的看法。ISA是1960年因為緊急狀態,為了圍堵共產黨而訂定的法律,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並沒有太多異議。但是,這個法案讓政府可以拘捕他們所謂的疑犯、而不須要經過司法程序,拘留期可達兩年,或是無限期延長,明顯是個侵犯人權的法令。在共產黨威脅消失之後,ISA就一再被用來對付政治異己人士。例如,不受政府控制的媒體。
在那個冷戰的時代,包含台灣的戒嚴法在內,還有很多國家都有類似的法律。只是,直到現在馬來西亞並沒有廢止這個法律,甚至成為政治工具,執政黨不願廢棄這個來排除異己的法律,而民眾也不認為在野黨上台後,會做出廢止的行為。而大家只能沉默著。
3.那年我們同在一起(The year of living vicariously)/印尼。馬來西亞影片工作者拍攝2005:印尼劇情片「一個革命青年的畫像」的片場紀錄,大馬影像工作者再電影世界做的田野,時間是印尼直選期間。
說實話,這一部紀錄片,我是完全看不懂的,枉費2004年時我還去過印尼,聊過選舉。但我始終沒搞清楚印尼複雜的政治,還有蘇卡諾和蘇哈托的是與非。即使像蘇哈托這種貪瀆的總統,也是有人民喜歡他的。而蘇卡諾這種專制總統,也是有很多人喜歡的,所以才會選他的女兒梅嘉瓦蒂,不過,理由竟然是,他很會演講,很帥,很有魅力~?!唉,難怪蘇卡諾是印尼獨立領袖,難怪他的偶像是孫中山,原來國父的條件就是有魅力又帥啊!(沒看過翁山將軍,不過翁山蘇姬長得挺美的,老爸應該也不賴吧?!)
這兩位國家領導人的評價不一,而且,民眾都非常「懷舊」,覺得舊時代比較好。但唯一可以說得就是,梅嘉瓦蒂的評價很差,也許因為他是當前的執政者吧。
4.塔影幢幢(In the shadow of pagodas)/緬甸。瑞士影片工作者拍2004:拍攝泰緬邊境的叢林,有一群人沉默的住在這裡,與蠻橫的緬甸軍政府對立。
這個就可以跳過了,請參閱邊境漂流的緬甸、甲良難民各種紀錄。不過這部紀錄片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他直接進入緬甸,還要甩開官方的導遊,用盡心機到緬甸少數民族的難民營,也讓我們看到現在緬甸長得如何。
我印象最深的是,拍攝團隊搭上緬甸內部的火車,車上民眾全部都一樣的表情:茫然又沉默。沒有任何一張臉是例外的。所有的觀光景點附近的村落民眾被迫遷移,觀光景點附近都是官方設立的旅館,觀光客以為他們認識了緬甸,享受美好的旅程,但每一分錢都進了政府的口袋,讓他們買武器、剝削人民,難怪lonely planet勸說不要去這個國家旅行。
緬甸民眾被嚴密監控,大部分人都當著無酬的勞工,為軍政府鋪路好讓他們進入不容易去的叢林地區,消滅更多的反叛軍,殺更多的難民。
緬甸的知識份子進入叢林當游擊隊,無法繼續就學,殺人,不願意,但不得不然。嬋族(Shan)難民小孩,失去父母,傷心茫然,責怪自己沒有辦法回報父母,怪自己現在才懂父母的好,想回家,想加入軍隊,「因為我要報仇」,小小的臉龐,噙著淚水,才是個小鬼頭,就立志要殺人報仇。
那條river of Mei,River of hope,讓他們不顧生死逃到泰國,但面對的卻是要親手把他們送回緬甸的泰國政府,他們雖然逃,但是,只能逃。
對我來說,看這些片子,震驚的感覺比較多,即使我自以為已經很常接觸東南亞,但未知之處,遠超過我的想像。當然,更強迫我,回頭思考自己的故鄉,我們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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