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除了長途旅行,否則我通常使用摩托車作為代步工具,很少使用大眾交通系統。機動性高是主要原因外,也是因為我不喜歡和人家擠。當然,認真算起來,交通成本也是重要原因。不過,自從我去中國旅行習慣搭公車後,回台灣上班,也開始以公車為主要運輸工具。
公車,而非捷運。
昨天,米果問起我如何從台北市最南邊到台北市東北邊上班?是不是找到了最適合的交通路線?我說,「還是維持第一天來的那個交通路線。」就是轉了兩趟公車。就「路線」這種事來說,我很少改變慣性,常常一開始如何做,就會繼續持續下去。大概也是上下班太累,懶得「冒險」,另外也是因為我缺乏方向感,既然走了對的路,就會牢牢記住(我要是走錯路的話,也是會記住錯的路,然後要走到錯的才知道如何回到對的路)。
可是,這耗時許久,我弟每次都說我上班的時間,他都可以從台北開車回到台中了。同事也說,浪費太多時間了,也許可以轉捷運再如何如何。公車從來就不是走直線的,會繞來繞去停停走走,而且公車來的時間也不一定。
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搭兩段式公車。因為,一來,公車比捷運便宜。二來,由於我住的地方跟公司都太偏遠,我一上車就有位子坐,而捷運上下班時間常常很擠,我不喜歡擠捷運。因此,我可以一上車就開始睡,睡到換車的地方,剛剛好。當我這麼跟米果說時,米果也回我:「侯孝賢也這麼說,捷運太快了,坐一下就到了,不像公車可以睡一下,剛剛好。」
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文化的不同。
我想起國中時搭公車上學的感覺,還有高中時搭火車上學的感覺。那個時候還很早,車廂裡大部分都是學生,努力K書,或是像我趁機補眠,有的時候遇到學妹,還會聊一下八卦。感覺車窗透進來的風,還有窗外的風景。常常看到某個建築物,就知道快到站了。新店線卻是一片黑黑的。也沒有透進來的空氣。
而後就是,搭乘的感覺不同。捷運站非常現代,進入捷運站的步伐都比較快又匆忙。使用捷運的人階層也比較相近。然後,不能跟司機哈拉,或是常常偷聽別人講手機或八卦,講到關鍵處,你或他們就得下車了。還有逼逼的催促聲很討厭,色澤很昏暗--當然木柵及淡水線又是另外一回事。總之,整個感覺就是都市又現代的。而且椅子也很難睡(本來就不是用來睡的啊)。
可是公車是非常傳統的大眾運輸工具,也真的非常「大眾」。候車亭哪裡都有不說,空間開闊許多,而且候車時間長,有時候還可以跟一起等車的陌生人瞎聊。沒有討厭的逼逼聲,公車司機會等你上車,可是也可能抱怨你沒有舉手招車害他不知道此站應該停車。
而且,你可以看到公車司機。他可能是個很酷的人,完全不理人。偶爾也會跟乘客聊起來,提醒你下車小心不要被摩托車撞上。或是用獨特的方法報站名。乘客五花八門,不同時間會出現不同的乘客群,他們聊天的方式與話題也千奇百怪:我前天聽到兩個中年婦女討論如何架設部落格,真把我嚇了一跳。當然,你有相當足夠的時間,搞清楚乘客談話的來龍去脈。
還有,搭公車,穿拖鞋好像也不需要有什麼羞恥感--我前幾天才被大學老師笑說我是那種穿拖鞋亂晃也沒關係的人類學家。
不過,我也是在雲南愛搭那種「雞兔同籠」「雞飛狗跳小孩尿尿」又是抽煙又是吐痰的公車,才發覺到公車的妙處。公車這個密閉空間,本身就是個小文化田野了。好啦,這真是人類學狂的怪癖,越local越讓我有觀察體驗的快感。
雖然我本身不愛哈拉,不過,多的是司機很愛跟人聊天,而我也常常遇到那種和我聊天的司機,例如這個和這個。
計程車司機尤其如此。計程車司機是一種神奇的職業,由於他們載的乘客五花八門,他們自己也是五花八門。我們都怕和我們聊政治,或是政治立場強烈的計程車司機,這種司機多半都會探詢你的政治傾向,再決定他要說得多深,幹得多強烈。還有些計程車司機會把自己搞得好像你老爸,噓寒問暖外,還會指責你不常回家,實在不孝。最神奇的就是那種感覺像是飽讀詩書,還可以兼作文史工作者那種。
我出國時,搭計程車到客運站。計程車司機看我揹了一個大背包,好奇我要去哪裡。我說:「雲南。」他一邊稱讚我的勇氣,一邊跟我談雲南的歷史,把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竟然從幾年前台灣舉辦的世界什麼什麼展覽會開始談雲南的民族,說一定要買一件他們的民族服飾,再跟我說雲南的花最有名,品種很多,大理茶花甲天下之類的...。然後補充雲南的「宜良火腿」最有名,不輸京華火腿,尤其他們的製法跟味道非常不同。最讓我吃驚的是,他竟然還扯到吳三桂,說雲南是他的封地,如何如何...。
我好奇地問:「你去過嗎?」他說,「沒有。」那為什麼知道那麼多?司機說他也不知道,就是看書看報紙看來的。明明我是要去雲南的人,他說的事情我沒有一樣清楚。司機於是說:「旅行啊,要多做功課啊!」
今天因為上班來不及,所以,到了換車地,直接跳上計程車。這個計程車司機年紀看起來有一點兒了。從後山埤車站上他車後,他就開始沿路介紹這個地區的發展變革,成美橋建好之前,大家都走另外一個吊橋,那個橋旁邊有市場。而右方有個做腳踏車的燈的公司/工廠,當時腳踏車規定要裝燈,不然警察會抓。當時腳踏車的燈的發電原理如何如何,而這家工廠後來改做什麼什麼。本來和大同有得拼,但大同後來去做家電了。可是大同原本也經營什麼,日據時代時,殖民政府交了多少鋼鐵給大同,後來日本戰敗,國民政府要求要那批鋼鐵,可是大同不給,於是打官司打了多久...司機嘆了一口氣,開始談為什麼發生二二八,因為當時多少舊台幣要換多少新台幣,通貨膨脹,物價不穩,怎麼會不亂?話鋒一轉,開始罵起了日本政府,覺得日本人撤退前把金瓜石的金礦拿走許多,所以,日本人也要為二二八負責。為了怕我覺得他仇日,他還秀了一下日文,說自己多次前往日本,很多親戚都在日本。講完話再轉回來罵現在的政府什麼都要改,改東改西浪費錢,還好講到這裡時,就到公司了。十分鐘不到的時間,話題已經從松山內湖發展史跳到腳踏車發電原理,再跳到二二八,最後是現在的「轉型正義」。我只能說~~~運將老大,你真是~~~第一名啦!你應該去開家歷史補習班,來個考前台灣史精簡版提要!
所以,搭那種可以和司機胡扯的交通工具,你給他三分鐘,他給你全世界!叫我如何不愛上這種哈拉工具呢?上一堂課,一百塊不到。
當然,公車可以睡覺還是重點啦。而且我覺得越爛的公車,越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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