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為什麼「水蜜桃阿嬤」風波會演變得這麼大,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又或者,會產生甚麼效應呢?
除了對這件事感到很遺憾外,我心中浮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寒蟬效應」(?)。在這裡使用寒蟬效應有點怪怪的,對媒體來說,寒蟬效應指的是,「當記者或新聞機構面臨來自於政治或法律上的自由及財產威脅時,會導致新聞記者為了避免自身或機構受到危害,而寧願禁聲不語,減少報導的數量或是報導內容的衝突性。」商周的水蜜桃阿嬤專題,遇到的並不是這類的威脅,而是由立委策動的社會輿論。但我開始想像,那些主流的、自由經濟傾向、標榜成功的媒體,更有理由拒絕關懷「弱勢」,或者去觀望他們看不見的那個世界。
我甚至想像著那些和商周有著競爭心態的媒體,私下嘲笑商周這次重重地跌跤。
我的想像不是沒有根據的,商周這些年善於引導議題,廣告暴增,讓同業眼紅。七、八年前,我的主管甚至把商周當敵人,防著我們和商周的學長姐往來。這塊媒體市場,爭奪同樣的大餅,爭取同樣的廣告主,同樣的中產階級讀者,競爭得不得了,在那個世界,數字才是真理,廣告才是證明。同樣的思維寫作模式不停的複製,也只攬用名門正派出身的人才,這些人就在這些媒體間流動...。長久下來,他們也只知道這麼一套了。
以前,我在那個環境中的時候,真的可以深刻體會,甚麼叫「一個台灣兩個世界」。我不太了解為什麼同樣系所出身的,我們看事情的態度重點可以完全不同?例如九二一發生時,他們關心的是股價,是地震概念股,我的眼睛看著的是死亡數字,他們的眼睛卻瞪著成交量。主管看我工作的意興闌珊,問我:「那你想跑甚麼樣的題目?」我說:「社會人文。」他冷冷的對我說:「這種東西,給誰看?賣得出去嗎?」當然,有時候,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機會,只是通常他讓你寫了,卻遲遲擠不上版面:我寫的是賣不出去的東西。(所以,商周製作這專題的誠意是有的)
除了這個之外,你也會發覺那種很中產階級、很都市或很精英的觀看角度。有一次我對豆腐魚表達我不太懂得如何和那些媒體合作的困難,因為我總無法配合那樣的思維想事情。豆腐魚也很有感觸,他說有次和某媒體的人到中部,他們看到每個家庭上頭閃亮亮的東西,直呼:「好醜喔。」那個東西是水塔,在中南部屋子沒蓋那麼高,很容易就看到了,但在大都市,水塔通常在非常高的地方...他們,沒看過屋頂上的水塔。
「一個台灣,兩個世界」。我現在已經學會不大驚小怪,或是一臉訝異,或是不高興了。
你知道,這些追求成功、講求績效的價值觀中,很難擺下「政治不正確」的東西,很難放進負向的題材,或是「結構」的、「批判」的那套討論。他們的價值是「正向」同時也是「單向」的,是往前或往上的,是標準的、正確的。在這樣的象限裡的寫作或思考,就很難有不一樣的東西。
其實,商周製作的「一個台灣兩個世界」這個專題,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批評,也不是第一次被挑戰,這次之所以會演變那麼大,是因為立法委員跳出來「製造對立」、不停的攻擊。之前的專題,不是太煽情,就是劃分太簡單,湄公河的孩子那一篇還有些報導失誤的地方,但是,只在一些擅長「結構」思考、批判的知識份子之間,微微不滿。但是,對於他們的讀者,那些中產階級,想要加薪升官有專業買房子買車子的人來說,他們不會看到問題,而他們有能力直接捐錢幫助,以安慰自己「過去從來沒發現的那種台灣」。當然啦,左傾的、社運的、學社會學的人士可以輕輕地拿「旁觀他人的痛苦」之類的話,引用蘇珊.桑塔格說得「我們的憐憫宣告了我們的無辜清白」來嘲諷那些自以為發揮愛心的人。以前我也這樣,但我越來越覺得我們不應該只是批評,而是去鼓勵那些善念,或是幫忙修正一些行動。
商周這次的問題,一開始就很明顯,包含我在內的很多人都寫出了自己的疑惑(例如這篇)。但我從來不會想質疑商周有任何中飽私囊的意圖,或是非分的想法。我只是覺得,他們的作法實在「非常不準確」,也「非常不足」。可是你看那些報導、紀錄片,就也會覺得很商周(或很天下遠見)或很楊力洲,根本不會懷疑這篇是不是長錯地方了,因為他非常明顯就是他們一貫的思維。就是我說的,他們也只能在這個象限裡運作--你要期待商業週刊「不商業」、「不正確」,期待他們解析政經環境問題,甚至批評他們的廣告主(大銀行、各種花天蓋地的行銷、消費主義)?別笨了。
根據我和商周的人接觸的認知,他們的觀念真的很單純,覺得生命教育是需要的,而他們之前做的專題感動很多人,他們認為如果送到小學,可以讓小孩子知道「別人那麼可憐都努力過生活,我也應該好好加油」之類的。這不是「很正確」嗎?我們從小習慣的教育不就這樣?白雪公主很可憐被後母欺負但他很善良所以會遇到王子。某公因為看著逆流而上的魚深受感動所以努力變成一個偉人。但人越長越大,知道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王子沒有來,你不但沒變偉人還欠了卡債。
我並不覺得因為那些不足或者他們原本就不了解不擅長的東西,就要挑起對立,或者把他們打到底。這樣子,水蜜桃阿嬤不會活得更好,其他弱勢也不會因此獲利,相反地,可能會讓很多有心想做甚麼的企業/單位卻步。
我從讀研究所開始當志工,去NGO工作,老實說,我並不覺得商周發生的狀況只是他們的問題,即便是NPO、NGO在操作各種公益行銷或是募款或是行動時,都會有讓人傻眼的情況。這只是暴露一個問題,那就是台灣的社會福利概念、運作方式沒有很健全,社會對於「愛心」或「社會福利」的認知也有問題。
不要說慈濟問題重重但沒人敢踢破,世界展望會老是用「可憐意象」來讓你「同情」,卻沒有讓人好好了解,這個國家的問題是甚麼,為什麼我們必須要幫助他們。當然別說其他NGO也都無法認真面對他們運作困難或者缺失的部份,好像只要有愛心,就可以為所欲為。
原住民的問題很大,不是捐款就能解決的,立委也不應該刻意挑起仇恨對立。捐款不流入水蜜桃阿嬤一家也是對的。我一直覺得除非非常急迫,不然「錢」應該是最後的問題,最先思考的應該是獲得獨立生存或是解決問題的能力,甚至配合其他方法(例如社區凝結起來的支持力量)來處理問題。而不是只要捐了錢,有了錢,就覺得自己付了愛心卷,或是以為生活沒有問題。
關心這問題的重點不應該是商周做錯了甚麼,而是一起去發掘「還可以做什麼」,或我們應該修正甚麼。
另,關於紀錄片...站在觀眾的立場,你知道他有很多很多不足,甚至,不值得稱為紀錄片--應該是某種人物紀實片吧。我看完後,雖然被騙了幾滴眼淚,但太多的質疑跟問題、「空虛」都浮上來,我覺得可以跟「奇蹟的夏天」比較一下,就知道這個導演很擅長去拍人物故事,去貼著他們,但不太能處理一個完整的結構探討的東西。而「奇蹟的夏天」,原本也就是某廠牌的廣告片。這樣想一想,其實可以釋懷一點。
我總覺得楊力洲是誤入叢林的小白兔了。我是很肯定他的「善念」的,他是個好人。只是,社會是很嚴苛的(老實說,我覺得拍得比去年那部好一些耶~XD)。
其實,我想說的是,捐款人一定要搞清楚你「為了甚麼」而捐款,或者支持某件公益活動。例如商周已經寫了是為了生命教材捐三千元,你要先確定自己認不認同,或是錢的用途,而不是憑著一股感性的衝動就捐了,還誤以為捐給阿嬤。社會大眾的「愛心」,也需要再教育一下。
像我,就不捐款,買水蜜桃啊,哈哈。
p.s:衝著我吃到商周寄來的阿嬤的水蜜桃,我又囉唆了一大堆了。
一個專題 N種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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