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從大學開始，我採訪時，都只帶著一本小筆記本和一枝筆，就足夠了。事後想想有些危險，因為要是對方否認他曾經說過某些話，不就「死無對證」？雖然如此，我還是一枝筆和一本筆記本，就可以完成工作。

錄音，是第一份工作時，和總編輯出去採訪做的事。採訪結束後，要把錄音帶整理成逐字稿。幾乎菜鳥都要經過這一段。大學在新新聞實習時，有一次被指派整理一個總體經濟座談會的紀錄。我記得我聽到快哭出來了：明明說的是中文，為什麼對我來說是外星語？我只能照我聽到的音打字，沒辦法選字，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聽到了甚麼。（枉費我大一經濟學還得到九十五分！）

自己採訪時，仍舊一本筆記本和一枝筆走天下，除非受訪者是個老外，我才必須使用錄音機以防我聽英文聽到打瞌睡（這真是聯考制度的遺毒，英文自動催眠系統...）或是聽漏了幾個關鍵字。

讀研究所時，不得不自備錄音設備。因為，我可不是要作只需要幾句直接引句的新聞報導，而是要作一種具有信度的「研究論文」，而這該死的論文的某個概念就是discourse。當然，即便不做dicourse，遇到質性研究，多半還是得講究「確實無誤」，最好打逐字稿時連「沉默之處」都要打進去。（在社會科學研究中，連沉默都是一種語言啊）

但我並不是在白光時代讀研究所的，也不在小虎隊時代讀研究所的。我讀研究所時，CD多半有防盜拷的裝置，還有mp3 player這東西，基本上，ipod都有了。而，我，擁有的錄音設備，就是左邊這台「錄音機」。這不是甚麼千年老古董，事實上，他還蠻新的，是我研一要作pre-field時買的。理由還蠻簡單的，一、除了田野紀錄，我不曉得甚麼場合還需要使用到錄音設備？二、錄音機比錄音筆便宜很多。三、買錄音帶可以核銷研究經費。四、媽媽會使用錄音機但不會使用錄音筆。

總之，當我的學姐、同學都使用錄音筆時，只有我還用著這種老派的錄音機。但果然研究所畢業後，我就沒使用錄音設備的習慣。工作上幾次採訪，還是依賴著速記的方式紀錄。

前陣子到中寮前，先回家，看到書桌旁的錄音機還有空白錄音帶，心想：「不用好浪費。」於是，帶著他去出差，訪問時使用。每個人也都沒甚麼反應地由著這台錄音機夸拉夸拉的在旁邊轉，直到晚上，溪底遙年紀不過25歲的行政經理問我：「你還在使用卡式錄音機？」（我還沒在他面前拿出來過，心想：「下午那兩個大一學生一定故作鎮定跟我說話，然後跑去跟他說）我就說：「啊，對啊，不用白不用。」

這個反應算是好的。但我完全忘記我在一家「站在科技前端」的網路公司上班，上星期一上班時，聽著錄音帶整理訪問紀錄時，每個經過我旁邊的同事，都忍不住叫出來：「這...這...現在還有人在用這個嗎？」我便一臉很囧地比比我自己說：「有啊，我！」然後他們都會哇哇哇，好像發現新石器時代化石一樣的語氣跟表情，讓我忍不住接下去說：「沒辦法，我是老派人類學家，對古物特別有偏好。」

有一次，DearJohn經過我旁邊，看到這個錄音機，也一樣哇哇哇個不停。我說：「好吧，我會把他寫出來。」DearJohn就說：「你可以告訴大家，這個錄音機有個特殊功能。」「不會是～～他可以回帶吧？」我皺起眉頭問他，他竟然說：「對！一按，他就會回帶，很神奇吧。不像一般錄音筆，只要滑鼠點一點就到要的紀錄位置了。」........。

是滴！！！為了勾起大家「懷舊」的心情，我就把老派人類學家三寶「白紙鉛筆錄音寶（硬是要押韻）」拍下來，讓大家遙想那個聽卡帶隨身聽的....童年時代。（某種程度上，我不知道是太老，還是拒絕變老，呵呵）

之二

前陣子應浮世繪編輯的邀稿，把部落格的文章改寫了給他們刊登，今天，收到了稿費。才開心地把匯票收進包包裡，就看到了夏瑞紅寫的這篇：一個副刊編輯的真實處境。突然百感交集。

別以為我是這派文藝青年覺得副刊沒落文學創作不受主流青睞之類的忿忿不平...。其實我最大的感覺應該是「我對於沒有支持副刊感到慚愧」。一份報紙，我總是認真看著第一絡新聞，然後是影劇跟體育版，然後看副刊。但常常，我對人事廣告板的興趣還比副刊大，對副刊只是掃了一下過去。因此，我從來沒自稱自己是文藝青年之類的，多半是出於這樣的心虛。

我很愛書寫。應該說，從小到大，書寫對我來說就跟呼吸一樣簡單自然的事。我一直要寫作文，寫日記，寫信，寫紙條，寫周記，寫考卷，寫申論題。上大學後，平均每天要交一篇五百字以上的新聞稿或報告，在BBS上時事論戰，灌水，感春悲秋，到工作時的報導書寫，新聞台書寫，部落格書寫...。除了工作外，我從來沒想過「為了甚麼寫」、「寫是為了甚麼」，好像就是一種非常自然的狀態跟說話一樣。而我不是個太愛說話的人（當然要說話要辯論也是不會輸的），因此，表達能力幾乎傾灌於指尖，也透過文字來表現自己。

但是，我很少想過要參加作文比賽（除了被老師指定去），或是參加寫作獎、文學獎，任何可以證明寫作地位能力的東西。也懶得投稿，換稿費。幾次文章上了媒體，都是別人邀稿，我稍加修飾我的文章換來報酬。除了一兩次忍不住想要評論些甚麼，把文章丟到民意論壇，又換來幾個銀兩外，對於寫作，我並不十分積極。當然，你會反問：「那你的部落格呢？」我會回答：「這應該不算認真寫作吧。」

寫部落格時，我很少動頭腦，多半是想到甚麼就寫甚麼，表現形式也很多種。當我懶得多打字時，只要加個連結，貼一段別人的話，就足夠了。要不然就是圖片貼多一點，要不然就是一篇文章跳好幾個主題。如同我學弟說得：「分明就是田野筆記。」這是一種很舒服的狀態。但文字要被編輯、被加框，還要被論價，那樣的心理壓力很大，有時候明明已經在部落格寫過的文章，但我仍要拖到最後一刻因為懶得修改才直接送給對方：因為，這種壓力大到讓我想重寫。

對於鉛字的尊重與敬意，是遠大過我對寫作的熱情的。對於文章的好壞，自己也有一種比別人嚴格的尺在那邊。所以，既然有部落格可以讓我隨意閱讀書寫，我的目光停留在副刊的時間就更短了--說實話，有些部落格的文字書寫，實在比副刊揀選的有質感多了。但我又想，那也是因為我對某部落格的某篇文章產生興趣後，也有機會沿線閱讀他其他的作品，而後把這個人的腦袋思路人生愛好翻來覆去一番，而覺得和這個人的文字產生一種深度對話，才更覺得單篇成為鉛字散落在副刊，搞不好也會讓我失去興趣--因為，整個部落格的擺設、圖片的呈現，留言的輕巧，厚度比油墨鉛字得到的想像多些。

雖然如此，第一分工作時，我跑到附近的報社應徵副刊的編輯。心想：「我如此熱愛文字，應該會被錄取吧。」沒想到，面試我的主編因為跟我聊得太開心，太喜歡我，而「認真」地跟我說：「你可以當編輯，但你的個性不適合當編輯，那會讓你不開心。」不曉得這句話是不是魔咒，我始終沒有當成「編輯」，不是對方覺得「大材小用」（其實是看透我），就是我反而退縮覺得當編輯被綁在椅子上好可怕。

但看到夏瑞紅那篇感言後，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要對寫作有熱情一點，最起碼，要對寫作換銀兩這件事情要積極一點。因為，那不是自己願不願意，高不高興，或為了甚麼不為甚麼。而是因為，偶爾，也要給認真的愛著閱讀愛著文字的編輯工作者，一點小小的支持和鼓勵：因為你的肯定還有用心編輯，讓我的文章有價值了起來，也覺得自己被肯定到了。也因為我們肯定你們的工作，所以，願意把自己的作品交給你們鑑賞、評價、潤飾，然後，被大家閱讀。

今天，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我要開始練習投稿...。不過，我想我的困惑總是卡在，我還是不知道副刊到底都登些什麼東西...。所以，我總是不知道要寫甚麼投稿。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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