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這齣戲之後，和大學時代的好友一起去吃晚餐，聊著近況還有一些感想。講著講著，覺得似曾相識，好像此時應該下一個句點，做個小結，但講出來的卻都是「就像剛剛西遊記裡說的...」，才真正發覺，這齣戲劇真是把我的骨髓都挖出來了。不只是坐下台下時，瘋狂地笑鼓掌讚嘆猛點頭而已。

例如，談到教育，談到父母的期望，我就說：「他們給我們的，期望我們的，其實是他們最缺乏最在乎的一個部分。」講完之後，突然頓了一下：「這不是最後一段，小公主對沙悟淨說的話嗎？」

隔天，和他繼續聊著前晚未談盡的感情話題，他笑著我的「龜殼」，而後說了一句：「所以，人人都是豬八戒，都會保護自己。」

在西遊記的四個角色，各有優點與缺點，我們可以在別人當中看到一部份的豬八戒，也可以看到一部份的孫悟空。而自己，也許一分像悟淨，二分像悟能，三分像悟空，四分像唐僧。也許別人看來是像悟空多一點，或像八戒多一點。總之，這四個角色，在社會當中無所不在，而他們背後顯現的社會意義與深層隱喻，更值得我們思考。

整齣劇分成「人人都愛豬八戒」、「人人都怕孫悟空」、「人人都恨唐三藏」以及「人人都看不見沙悟淨」四個部分，各以四個角色的典型來呈現社會現象。朋友說，他看不懂這齣劇表現出來的，和這些命題有什麼關係。上半場，一看完，我就發覺比起水滸傳108條好漢，縮減成四個人還比較容易懂。


例如第一段，王耀慶要求妖精們想一想：「唐三藏不來的原因，應該怎麼辦？」妖精們想不出來，然後吵架（無法思考）。吵完架後，玩了人人都有獎的問答（類似電視上的娛樂益智節目），大家都很開心（喜歡開心）。最後一題，則是要回答：「如果生命中，可以不用作一件事，那會是什麼？」總共有八十一個（甚至超過）的答案出現：不用洗衣服、洗了衣服不用曬、曬了衣服不用折，不用吃飯、吃了可以不用洗碗，可以不用尿尿、不用大便，不用換被單、不用上班、談戀愛可以不用作愛、不用結婚、不用負責、不用談戀愛...（懶惰）。而後是旅行社爭論著提供如何的旅遊服務，享受到何謂旅遊，例如：只在飯店床上躺八個小時，醒著接觸被單只有一個小時，有必要花比較多的錢，得到這樣的旅遊享受嗎？（享樂）最後則是兩對夫妻，因為旅行社倒閉，困在機場出不去，而相互怒罵埋怨，激烈爭吵後，清唱起了「廣島之戀」，挺kuso卻又讓人心中難過了起來。（自私）

以上，非常明顯地，屬於豬八戒的橋段。不思考、貪玩、享樂、懶惰不負責任，而後，貪癡愛欲，又自私。

又例如第二段，「人人都怕孫悟空」，以現下的「星光幫」現象為範例，探討這種快速成名的、假造的、編排的綜藝節目，為何快速擄獲社會大眾的心，而為什麼大眾又甘願被螢幕中的世界所操弄？喜歡唱歌為什麼要靠競爭來證明？要被別人評論、影響唱歌？而媒體所掌握的收視率，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東西，讓很多不經思考的文化快速複製、翻印，成為一件「重要的事」？像孫悟空的筋斗雲一樣，一飛升天？

王耀慶，扮演那個孫悟空，大鬧攝影棚（天庭），對著參賽者和裁判，犀利指出他們的盲點與錯誤，也一再打擊到我們的心，讓我們不停反思自己受到的操控。孫悟空是對的。我們都這麼認為。最後一位一言不發的裁判也這麼說。他和孫悟空簽下了合約。孫悟空接受後，才發覺是五百年....囚禁在五指山的合約。

是的，孫悟空頭腦清楚、做事積極、敢於表達意見，但是，這個社會並不容許這樣的「叛逆」，如此不符合主流的思想。對，孫悟空是對的。即使我們承認，但他卻因為他的「反」、「逆向」而被放逐、拘禁。我們只相信大家說什麼，我們不見得聽得進去對的話。大鬧天庭的孫悟空，指責眾神仙的錯，但他不因為他的勇敢而被欣賞，因為他批評而被責罰。

不論天神妖精都怕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棒下去，只剩原形。不堪的。這是長大後重讀西遊記，發覺到的嘲諷，對明代的嘲諷。放在現代，一樣。


第三段是我最有感覺的一段。妖精們在美術館裡等候著唐三藏，但分不清楚誰是唐三藏，便觀察誰最像。唐三藏的特點，就是「好為人師」，以「指導」的方式來面對別人。當然，老師就是一個最佳角色。於是，老師對著學生丟出來的問題說：「你不要問我what when where why。我不會回答。我帶你來美術館是因為我的老師帶我來美術館，我跟你說的是我的老師跟我說的。」另外，專業工作者也是另外一種典範，他們都覺得自己最懂得如何製作節目，因此，不求合作，只求指導對方。而「夫妻」之間，更容易發生這樣的情況，總有一方不停地想要「為對方好」。

這一段當中，有個老婆不停地對著她的老公說：「我是為了你好。」這句話出現好多遍，只要老公有意見，她就會說：「我是為了你好。」讓老公抱著頭說好痛。這也是個明顯的隱喻，當孫悟空不聽唐三藏的話時，唐三藏便會唸緊箍咒，讓孫悟空抱著頭一邊說好痛，一邊投降。「我是為了你好」便是一句姿態高自以為是的緊箍咒。

（此段，還有探討網路交友的問題與現象）

最後，則利用一個比賽節目，來反映沙悟淨的「不存在感」。的確，西遊記中，沙悟淨沒有什麼個性，默默做著瑣事，安靜地看著兩個師兄吵架，大師兄跑走，師父被抓走，二師兄又去求大師兄回來救師父，不停地重複。白馬會一直問他說：「這樣走，走到何時才能到西天呢？」

在這個比賽節目中，四個角色要努力爭取和小公主到羅馬旅行的機會，三個角色使出渾身解數，唯有沙悟淨不伎不求。後來小公主說，那三個人表現出來的，恰恰是他們最在乎的事，豬八戒一直展現他的有錢，代表他最愛錢。唐三藏想證明他浪漫，是因為他在乎浪漫。孫悟空愛冒險，所以充滿刺激。但錢、浪漫、冒險，小公主都有了，並不缺。

最後，節目問了沙悟淨一個問題，說，小公主的行李丟了，他要幫他整理一個行李，那麼他認為，小公主會需要什麼放在他的行李了。沙悟淨想不出來，小公主給他一個提示：「你的問題，就是不會想瞭解別人，如果你把行李箱，當成自己的，你就知道要裝些什麼了。」沙悟淨還是答不出來，直接詢問小公主，小公主回答：「這個行李箱，是空的。」

每個人都有可能是沙悟淨，默默地看著別人表現，不積極不主動，成為沒存在感的一個人。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的人，他們不知道自己缺什麼，行李箱該裝什麼，於是，追著那些有什麼也缺著什麼、拎著大行李箱跑得人（明星、名人之類的）。沙悟淨，決定著自己的不存在感，他要附屬於別人，從別人中才瞭解自己的存在。

這就是林奕華重新演繹的西遊記。

四個小時，我沒寫出來的表演隱喻、社會現象還有很多，當然不包含直接點名杜正勝出來罵之類讓人拍案的事。深度厚度廣度都有了，像是重新欣賞了現代版的西遊記，也是同時挖掘自己心裡、腦子裡，始終說不出來的聲音與自己。

林奕華，真是好樣的！！我必須要說，有這樣精彩的想像跟創作能力，實在是太了不起了。當然幕後人員與演員也居功厥偉。張孝全進步很多，而王耀慶這個過動兒演孫悟空與妖精還真是恰當，從頭到尾都很High，我忍不住對朋友說：「王耀慶演完這幾場，一定瘦個五公斤。」沒想到，不僅僅是觀眾替王耀慶覺得精力耗盡，連演員也忍不住自己加台詞說：「這麼賣力？你不要忘了，你還有八場要演。」讓大家笑翻了（因為，最後一場，王耀慶只要輪到他講話，就會把箱子舉起來，然後在地上翻滾兩圈。非常「敬業」的孫悟空啊！完全就怕了人家忘他演的是孫悟空。拍拍手。）

這真是一段難忘又精彩的戲劇旅行啊。

我說不出什麼有系統的評論，僅能就我的記憶，寫下我印象最深的心得感想。

另，西遊記中，我最喜歡的角色是孫悟空，和大部分人一樣。我覺得我像他多一點，大概也是火星射手的緣故吧（瞧，我不也叫阿潑嗎？＊笑＊）。但內在的魔羯，也讓我很像碎碎唸緊箍咒「為了你好」的唐三藏。這是一種拉拒，也是相輔相成。喜歡猴老孫的原因，也沒什麼不同：要是沒有他，還有西遊記嗎？唐三藏繼續原地打轉好了！

（有時候，我想做啥，寫說啥，就說了，也許會後悔，也許對方不會瞭解，但如果我不做，不就一直原地踏步嗎？那，什麼時候才能到西天啊？人生的戲，還要演下去嗎？）

因為太多了，有些地方懶得再講。不過，因為朋友的文章，讓我再多作一些補記（節略版）：

每個人看戲，都會用當下的狀況去評斷，或是很個人的。我有個朋友就直接說這是部「很通俗」的戲，我想，很簡單的，他看到了那些笑話、嘲弄的表象，把他當鬧劇看的話。或者是，因為你看了內在英雄，所以，你看到的是內在人格象徵。

這導演的包法利夫人我沒看，不過你可以問問XX，他是如何重新解構顛覆原來的文本或性別想像的。性別，的確是很重要的一環。不過，你要回到西遊記原來的文本當中，去看女性在這樣的作品中的角色是什麼，然後回頭看這樣重新詮釋後的表演是什麼。

女性是歇斯底里嗎？兩對夫妻中的某對，女性的角色反而冷靜、愛指導吧：P

至於小公主，說是純潔，我反而覺得是「慾望」。他什麼都有，追求他的人展現他們所有但也最缺的部分，但從小公主這邊投射出來的，只是他們那些瘋狂的慾望。最後一個，也就是沙悟淨，剛好是對照。

另，小公主不是選中了他XD 是在和他的最後一個問題對話，這恰恰反映出，小公主代表的並不是一個「純潔的女性」，而是一種「反映」。

西遊記的最後，唐三藏一群人，取到的經，是「無字天書」喔。重點不在結果，而是在於整個過程/旅程，給她們的改變與修行的功課。（<--小公主的行李箱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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